起底永坤黄金“大劫案”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你盯着他的利息，他盯着你的本金
永坤黄金爆雷一案，受害者们正在经历种种劫难。
6月4日，一份《关于永坤黄金兑付公告（永坤黄金合规清算声明）》的文件在网上流传，一时引发受害者维权群内一阵躁动，不少人信以为真，亟盼投入的资金能够尽快得到偿还。
文件中称，永坤黄金一案，将于6月28日起为投资者分批进行资金兑付，于10月28日之前完成50万元以内投资者的兑付。发布人信誓旦旦，自称为永坤黄金内部工作人员，该文件暂为内部消息，此后才会经由官方渠道公布。
但经中国新闻周刊向杭州警方致电求证，该文件系伪造，所述消息不实。而这一讹传闹剧，不过是永坤黄金大“劫”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
5月22日前后，永坤黄金的投资客户发现，其“保本保利”的预购炒价、托管回购黄金业务出现无法兑付的情况，且公司实控人处于失联状态。报警立案后，一出以“或许并不存在的”黄金为底层资产的投资骗局，才慢慢浮出水面。
5月23日，永坤黄金桐乡市的一家店铺。图/受访者提供
两种“玩法”，一种骗局
长期以来，在“保本保利”、最高年化收益达9%、冲榜赢金豆、邀请好友获粉丝收益等营销噱头之下，借着近年来国际金价逐渐走高的“东风”，永坤黄金（浙江永坤控股有限公司）吸纳了大量投资客户、加盟商。
据多名永坤黄金的客户介绍，永坤黄金的投资路径大致分为线上、线下两个渠道，对于投资者而言，两种模式实质上均具有保本无损、稳赚不赔的特性，但在招徕客户、运作方式、收益认定等方面略有差异。
有投资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线上渠道的客户通过永坤线上商城购买，在地理分布上较为分散，“全国各地的都有”，但个体投资额相对较少，“几万的、几十万的都有”，收益随金价涨跌变动；而线下渠道则以大额客户为主，收益较为固定，“少则几百万，多则一两千万”。
今年1月，杭州的李月在永坤业务员的推荐下，在线下以300万元总价购入2710克黄金“现货”（AU99.99，单价664.21元/克），同日与永坤黄金签订了黄金销售购买合同、黄金委托保管合同、黄金回购合同。
综合三份合同内容，李月实际上是以300万元购入黄金，并在当时就将所购黄金存入永坤黄金，并约定1年后以327万元的总价卖给永坤黄金。一进一出之间，李月可以获得27万元的收益，年化收益率高达9%。
客户提供的一份表格显示，永坤黄金按照客户投入资金的总额、存金期限等维度，设置不同的收益率。最低的是100万元以内、存期一个月，年化收益率为4.5%；最高的是300万元（含）以上、存期一年，年化收益率9%。而李月选择的正是收益最高的这类。
此外，黄金回购合同中还规定，如果到了回购日期，黄金价格高于约定的回购价格，客户可选择回购违约，向永坤黄金补足黄金总价差额后，再支付5%的违约金即可；如果黄金时价低于约定回购价格，永坤黄金违约，则向客户补足总价差额，并支付5%的违约金。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期内黄金价格大幅下跌，投资客户至少可以保住此次投资的黄金现货和约定收益以及5%的对方违约赔偿。如黄金大幅上涨，客户在到期时可以根据金价涨幅与“收益加违约金”孰高，来决定是否执行回购交割。
线上渠道中，永坤黄金一度打出“预定金条，保本保利”的口号。
根据规则，客户付款预购永坤黄金的金条产品，预购周期分别为7天、28天、66天、88天等。到交货日时，如金价上涨，客户可将金条以上涨后的价格卖给永坤黄金赚取差价；如金价下跌，客户可以购买时的价格退款，实现本金无损。
随着黄金价格日渐走高，这种线上预购的交易模式吸引了不少小额投资者。
张欣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早在两年多之前，永坤的业务员就向其推荐这类模式，并鼓动其使用信用卡等资金来源“炒金”。从2024年末起，张欣办理了多张信用卡、多笔银行贷款，并将现金、存款等全部用于永坤黄金的预购投资，总额近300万元。
永坤爆雷之后，张欣的投资被“套牢”，她曾向当初拉她“入坑”的业务员询问解决方案，但几番推脱之后，对方将她的联系方式拉黑。而如今面临巨额的还款压力，张欣颇为迷茫，“当初也是瞒着家人，现在都不敢和身边的人讲”。
预兆
4月18日，与永坤黄金有业务往来的深圳宇坤（深圳宇坤黄金珠宝有限公司），因前者违约，由其业务员刘熙奔赴杭州永坤控股总部交涉。
刘熙称，其负责的客户经由深圳宇坤向永坤黄金购买黄金板料，但客户打款后，既没收到货也没收到退款，继而打算将公司与刘熙一并起诉。这一情况并非孤例，深圳宇坤的多名客户均遭遇类似情况，进而引发纠纷，“有的业务员被七名客户堵在办公室回不了家”，总金额接近300万元。
据刘熙讲述，深圳宇坤的负责人沈某曾在此前到永坤黄金索要款项，被告知资金紧张，未予安排。此次刘熙的交涉依然未果，于是他选择向杭州当地警方报警，称永坤黄金涉嫌诈骗。但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已是爆雷的前兆。
另据永坤黄金的员工林雪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早在今年初，国际黄金价格飞涨之时，黄金珠宝店理应得到充足的黄金货源补充，但公司一反常态在补货方面频频出现滞后。此外，4月时公司突然中断为员工缴纳社保。
“或许那时，公司的资金就已出现问题。”林雪说。但当时，永坤黄金的“投资热”早已蔓延至公司内部，大多数人都在各类激励下购买，基层员工根本没有意识到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
“我已经很多年不做黄金投资了，但在公司领导的拼命鼓动下，恰在爆雷之前的4月底、5月初投进将近100万元，现在被套住了。”林雪说。
而这种祸及内部的疯狂与永坤黄金的推介激励制度有关。此前有报道称，永坤黄金的推介激励最高可达29%，即接受推介的客户支付特定的黄金订单，推介人可获得29%比例的佣金。此外，永坤线上商城还设置了邀请好友赚取积分的方案，客户每邀一人注册就可获得优惠券，且好友每下一笔预定订单，邀请人最高可获20万积分（100积分价值1元）。
但29%的佣金比例遭到林雪的质疑，“应该不是所有的订单都那么高，我们自己做才1.88%，要是都那么高永坤早就撑不住了”。
但不论是29%还是1.88%，这种推介激励显然加剧了永坤黄金最后的疯狂。冯程家中的长辈正是被上一级客户推介，倾全家之力将1500多万元的资金投入其中，而推介人自己也投了1000多万元，如今这些资金全部被套。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推介人自己在其中到底赚了多少，已经问不出来了。”冯程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据其在维权群内初步测算，仅杭州商圈内，被套牢的资金就有四五亿元之多。
另据永坤黄金线上商城4、5月份的活动获奖名单数据，其线上商城4月份购买28天预约回收产品的获奖用户就多达842人，“五一”期间购买同类产品的获奖用户有118人。此类获奖用户的购买记录克重在50克到1320克之间。从这些不完整的数据已可见其热度。
从既有的文书资料来看，5月22日，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对杭州永坤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进行受理，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对浙江永坤控股有限公司相关人员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行立案侦查。
杭州警方办案民警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目前其中一派出所受理的线上渠道受害人有上百人，由于该案还在侦办阶段，受害者总数尚无法具体给出。
种种疑点
如今，永坤黄金经当地警方立案调查，公司被查封，员工被悉数遣散。
在林雪看来，公司爆雷之前，内部高管和一些员工应该是得到过消息的。在出事之前，就有公司的高管、亲戚等将手中的订单大量兑换成黄金。
到了警方立案的前两天，一些负责线上渠道的同事疑似得到消息，纷纷前往公司提取黄金实物。这种异象一度引发相关负责人对内部挤兑情况表示担忧。
“现在看来，那应该是最后一批收到消息的人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完全不知情的。”林雪说。
据其透露，更加恶劣的是，在临近爆雷时，有公司高管将自己名下的客户分到下属名下，意图逃避自身责任。另有高管将手中大额预定订单兑现解套后，又买入少量小额订单，“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的样子”。
对于这些信息，中国新闻周刊致电公司一名李姓高管求证，但其仅表示自己也是受害人后便挂断了电话，发送短信也未获得回复。
“事发时，公司仅有价值1000多万元的存货了，包括黄金、钻石、珠宝等，这是公司内部群里的消息。”林雪称，但这点存货对于目前的兑付漏洞而言，实属杯水车薪。
对于这样的兑付风险，永坤黄金在产品设计层面上，至少是做了一定的表面功夫。
多名投资客户向中国新闻周刊出具的一份文件显示，永坤黄金在中国银行浙江分行金库存有5359公斤黄金，核查时价值超过41亿元，保险金额约8.57亿元，由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太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三家保险公司承保，被保险人为永坤的黄金产品客户。
而据此前媒体报道，这份文件存在诸多疑点，其中三家保险公司对此查询未果，中国银行浙江分行未能联系到。对此，林雪表示，即便文件为真，“保险条款”中也仅包含火灾、爆炸、雷击等事故的承保，公司经营层面的爆雷并不在保险范围之内。
而所谓银行金库的存金，林雪称：“此前公司培训的时候一直说是有，并且‘随便你们去查’，但谁没事会去查这个东西呢，谁也不知道这笔黄金到底在不在。”
林雪透露，公司的金库里以前的确有金条，但在前述的内部挤兑之下已荡然无存。“财务人员讲，公司被查封后开库检查发现，里面的金条全都没有了。”据此来看，银行金库存金同样高度存疑。
连高管都自称受害人，且底层资产存在重大疑点，投资客户自然将矛头对准了永坤黄金的实控人、法定代表人汪国海。但多方信源均表示，永坤黄金爆雷之前，汪就已远赴海外。
有投资客户曾致电在公司任职的、汪国海的亲属，要求其劝汪回国主动承担责任。但该亲属表示无法联系到汪本人，并称自己同样有20多万元的订单无法兑付，同属永坤爆雷的受害者。
对于顶头上司的行踪，林雪表示，汪国海早前就很少在国内，基层员工难得一见，其妻子、儿女均在国外生活，未必是在公司爆雷的节骨眼上出国。
而对于永坤黄金实控人出逃海外的传言，杭州警方未予正面置评，仅表示目前已对公司的多名相关负责人采取了控制措施。
如此包装
身份信息显示，汪国海生于1969年，现年55岁，浙江杭州人。永坤员工评价其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怎么也看不出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公开报道记载，汪是国内最早一批高级黄金分析师和上海黄金交易所注册黄金交易员，于21世纪初进入贵金属交易行业，于2008年（天眼查信息为2014年）主导创办浙江永坤控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1.12亿元，为“互联网+黄金+金融贵金属”综合性投资服务商，集团业务涵盖纯金制品专属加工、销售、租赁、回购、贵金属T+D、公募基金、私募基金等众多领域。
公司在贵金属投资业务的基础上创立了黄金珠宝品牌“永坤黄金”，并在多个城市开设品牌专卖店，同时大力发展连锁加盟模式，扩大线上、线下市场渠道覆盖。
汪国海还曾提出“汪氏多样性以金创金法”的业务理论体系，即通过“互联网+黄金+金融”创新型产业链延伸带动业务拓展，以“贵金属投资理财+黄金珠宝零售”实现业绩不断攀升。
2018年5月，永坤黄金一度邀请到国际著名投资家吉姆·罗杰斯、迪拜黄金和商品交易所首席执行官莱斯·梅尔、国内某知名财经评论家等嘉宾，参与其主办的黄金投资高端峰会。
在外界看来，此时的永坤黄金如日中天，且影响力有向海外扩张的趋势。其官网信息宣称，此后数年，永坤集团尝试布局中东，在迪拜成立了区域总部，并计划筹备建立永坤迪拜精炼厂、实体门店、展厅等产业，并在非洲坦桑尼亚投资了首座金矿——非洲坦桑尼亚炼金厂。
各种精心包装之下，永坤黄金这家浙江公司在公众视野中宛如一座黄金帝国，但实际上这类宣传与现实情况存在不小的差距。
据林雪讲述，以前公司在浙江丽水遂昌有个金矿，可以为公司提供货源。但2020年前后，遂昌金矿逐渐枯竭，公司称将由非洲矿厂接替供货，“但实际上当时大部分的货源是用现金进行市场采购”。而这座非洲金矿也仅存在于公司对员工的培训话术中，“大家谁也没有去现场看到过”。
也正是这一时期，国际金价迎来大幅涨势。2020年，COMEX黄金主力期货价从年初约1500美元/盎司的水平，一路震荡攀升，当年8月即冲破2000美元大关。至2023年末，金价站稳2000美元的台阶，迅速进入暴涨阶段，今年4月一度飙升至3500美元以上。
如此一来，失去遂昌金矿作为货源，以市场采购为主的进货渠道，必然导致永坤黄金的现货经营成本上涨。
值得一提的是，永坤黄金开展线上炒金业务的公司一度引来国有资本的青睐。天眼查信息显示，2021年4月，由中国化工集团有限公司间接持股的青岛国星锦瑞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向杭州永坤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认缴出资1100万元，成为其控股股东，至2024年5月退出。
这为期三年的股权合作，被永坤黄金视作经营发展层面的大事。其公司官网曾以“永坤电商公司完成股改，转型为国资控制公司”为题进行报道。而之后对于退股一事，却只字未提。
无资质违规开展金融活动
事实上，永坤黄金根本不具有贵金属金融的业务资质，这正是被所有投资客户所忽视的一个关键点。
据天眼查信息显示，永坤黄金控股有限公司及其旗下的永坤黄金珠宝有限公司、杭州永坤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均不包含贵金属金融相关业务。
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吴昕栋向中国新闻周刊评述该案时表示，永坤黄金开展的黄金托管、回购等业务实质属于金融业务范畴，通过提供信用中介服务，实现资金融通功能，符合金融业务的核心特征。其作为仅有“贵金属零售”资质的珠宝首饰零售企业，在未取得金融牌照的情况下，擅自开展此类金融业务，已构成超范围经营，属于违规开展金融活动。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黄金资产管理业务有关事项的通知》等相关规定，开展实物黄金或黄金产品的金融服务，需持有金融牌照，且投资的实物黄金必须在经国务院、金融监管部门批准的黄金交易场所（如上海黄金交易所）及金融机构进行登记托管。
吴昕栋认为，永坤黄金的前述经营模式存在多项违法违规行为：一是通过构建资金池，利用新投资者资金兑付旧投资者本息，具备庞氏骗局的特征；二是承诺刚性兑付，并以较高的年化收益率吸引投资者，违背金融产品“风险自担”的基本原则；三是向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并以承诺年化收益率、保本保利等形式吸引投资者参与，属于典型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变相吸收公众存款行为。
永坤黄金爆雷后，浙江省多地银行业协会、金融监管部门等发布了关于警惕以黄金租赁返利为名实施非法金融活动的风险提示，提醒投资者、消费者培养正确的投资理念，增强风险防范意识和信息甄别能力。对发现非法集资违法犯罪线索，积极向当地防非打非工作部门或公安机关举报。
杭州警方督促有关受害人尽快向属地派出所报案，填写相关的信息登记表，并提供受害人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单等材料，身在外地的受害人可通过邮寄的方式向杭州当地警方提交材料。
警方同时提醒，由于该案涉及人数众多，侦办时间较长，且后续须依法经由检察院、法院等机关执行相应的司法程序，在资金清偿方面必然要经历较长的过程。受害人务必要保持耐心，不轻信网络谣言，避免再次上当受骗。
（除吴昕栋外，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作者：张宇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