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宪政中原有的隐性政治默契被打破，民粹领袖、学术精英、技术寡头和进步州政府将互相角力。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冲撞愈演愈烈的当下，任何看似牢固的制度和联盟都可能在强烈政治动员下被快速改写。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今年年初重返白宫后，几乎是踩着风火轮推进施政。他深知自己的政治机会窗口只有这一届，于是决定把攻击面的火力曲线压得极陡，在马斯克的帮助下，在华盛顿开设政府效率部（DOGE），大刀阔斧裁撤联邦雇员、冻结多项平权法规。政策的范围和力度从上到下影响了整个美国社会。面对特朗普的凌厉攻势，美国国会中的民主党人缺乏足够的制衡能力，显出疲态，特朗普无论在共和党内还是对国会中的民主党都呈现出压制的态势。
在初战取得了这些成果之后，特朗普又迅速将炮口转向了进步主义的两大象征——常春藤中的哈佛大学和“深蓝州”中的加利福尼亚；同时，特朗普与全球资本象征的马斯克结束了短暂的蜜月期，并发展成公开的骂战。特朗普在这三条战线同时发起冲击，像是一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环“打怪升级”。先拆掉学术精英的神圣光环，再削弱蓝州政策外溢效应，最终把技术寡头纳入可控范围，以确保保守派议程在下一轮选举中不被推翻。
哈佛是这场游戏里最具象征意义的“第一只怪”。对保守派而言，哈佛不仅是知识权力高地，更是左派道德话语的基地。特朗普团队的打击因此精准而凶猛——冻结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家卫生研究院（NIH）与五角大楼向哈佛拨付的约22亿美元科研经费；提案将“富校附加税”从1.4%直升到最高21%，外加对境外巨额捐赠增设国家安全审查；再辅以签证与招生配额的限制，要求常春藤公开国际学生来源和政治献金记录。举措一出，学界普遍担忧癌症研究、AI医学等前沿项目被迫停摆。可在右翼媒体叙事里，这却是剪下象牙塔特权的标志性胜利。特朗普的真正目的是把“学术祛魅”与“财政再分配”绑在一起——以削弱哈佛议价权为代价，为得州农工等红州旗舰校争取到更多联邦经费，并借此撼动进步派长期占据的学术叙事中心。
“第二只怪”是加利福尼亚。与哈佛的象征意义不同，加州是进步派政策实践的“实验工厂”，从净零排放时间表、庇护城市网络、堕胎与性少数保护，到最低工资和数据隐私立法，几乎每一项政策都在全美具有外溢效应。特朗普选择从联邦与州权的缝隙里展开包抄，他签署“移民执法联邦优先令”，授权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可绕过地方警局直接在庇护城市抓捕无证移民，并对拒绝配合的县市暂停联邦基建补贴。另外，特朗普启动所谓“逆绿转移支付”，把清洁能源补贴、基建拨款与各州排放配额挂钩，并设置“高成本绿州”系数，实质上缩减了加州在两党基建法中的分配份额。对此，纽森州长高调反击，以“自由迁徙权”与“地方自治”号召蓝州结盟，同时联合苹果、微软等巨头发布“留才计划”。但特朗普在摇摆州制造“我的税负补贴你的福利”的叙事，让经济焦虑盖过加州的道德号召。在洛杉矶发生的移民抗议活动中，特朗普部署军队应对，引发了与纽森的进一步激烈对抗。
最具戏剧张力的“第三只怪”是马斯克。2020年至2024年，马斯克与特朗普曾短暂共享政治红利，特斯拉在得州超级工厂拿到天量减税名额，推特更名X后以“言论自由”旗号赢得保守派追捧。然而，在短暂蜜月期之后两人突然反目，两人在X上隔空互怼。特朗普痛斥马斯克“疯了”，马斯克反嘲“大而美”法案，认为这项法案削弱了他在DOGE所推动的改革成果，并将增加预算赤字。马斯克与政府的矛盾体现在诸多利益冲突上，例如特朗普政府在电动汽车补贴方面的削减令他感到失望，取消对电动汽车的消费者税收抵免，可能导致特斯拉每年损失超过30亿美元的收入，并将对特斯拉及其推动的清洁能源转型造成重大影响；X表达了打造成类似于中国的微信超级应用的愿景，X Pay将成为其商业模式的一部分，而美国政府对于大型支付平台的监管正在加强，尤其是在涉及金融交易、数据隐私等方面试图确保新兴金融平台的透明度和合规性；另外，五角大楼与NASA计划让星链为乌克兰战场和重返月球任务提供加密通信，马斯克却不愿“无偿接入”，也激怒了国防部鹰派。由此可以看出，民粹政治和技术资本可以因共同敌人短暂结盟，但当前者需要持续制度化控制时，后者往往因全球市场与股东诉求被迫抽身。
在三线同时作战中，特朗普展现出典型的谈判式“推拉术”。对哈佛，他用冻结经费与增税施压，再以向州立大学倾斜经费的承诺拉拢基层学术圈；对加州，他以移民执法、绿能拨款为砝码，在军工订单和农产品收购上适度让利，以分化内部产业联盟；对马斯克，他一边挥舞反垄断与安全审查大棒，另一边却暗示军用卫星采购与火星计划合同仍有谈判空间。你退我进、你进我提价，正是特朗普在他的地产和真人秀时代反复练就的招式。不断制造“不确定性红利”，迫使对手在焦虑中失衡，以换取总体支配权。对特朗普而言，只要能让传统摇摆州在经济账本上感觉占到便宜，就算哈佛和加州抵制、马斯克跳反，也未必能撼动他的选民基本盘。
截至目前，特朗普三重博弈的结果尚无定论，但已引发美国政、商、学版图的结构性震荡。部分常春藤教授开始与得州及佛州州立大学共建研究中心以保经费，蓝州联盟则尝试把移民安置、碳交易与数据隐私立法编织成跨州共享网络，硅谷资本则开始重新计算政治风险，把捐赠分散投向双方政治阵营来进行对冲。或许以后回望，我们会发现特朗普式的打怪升级未必真的能“通关”，但它提供了一个当前美国政治现实的剧本，帮助我们理解各方如何利用规则缺口重划利益版图。当美国宪政中原有的隐性政治默契被打破，民粹领袖、学术精英、技术寡头和进步州政府将互相角力。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冲撞愈演愈烈的当下，任何看似牢固的制度和联盟都可能在强烈政治动员下被快速改写。
对任何外部观察者而言，这既是警示也是启示。
（作者系厦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学者）
